不能不近的险路

748 2020-06-14 954

八月底脸书上风传过一篇文章,是电影内容网站,介绍反派最终获胜的作品,让观众再次忆起柯恩兄弟2007年的佳作《险路勿近》()。台湾片商将本片译为《险路勿近》,大抵是要凸显「警匪逃追」与「黑吃黑」的面向,只是「日暮途穷」的意味就被压抑了。

《险路勿近》的主线有两条,一是摩斯(乔许布洛林饰)偶然发现毒品枪战的残局,接收了一卡皮箱的美钞,但也引来杀手安东(哈维尔巴登饰)追击;另一条线则是经验老到的警长艾德(汤米李琼斯饰)追查整个案件,想救下误进险路的摩斯。安东顶着妹妹头,拿着「晕牛枪」到处破锁爆头,迷人反派当之无愧。他跟摩斯斗智斗力,两人都充分发挥当年西部片的硬汉风格,自己的枪伤自己医,跟柯南一样,所到之处只留下尸骸成径。

不过,本片收束在汤米李琼斯精采的独白演出。不少观众对「警匪」追逐津津乐道,他们认为这个结尾十分鸡肋而不解,然而,日暮途穷之意正是透过这场戏而锚定。艾德警长从头到尾没什幺大动作,他只是凭经验推敲,不但洞察了安东用的是晕牛枪,最后其实也先一步联繫到摩斯的老婆,本可助他脱离这滩浑水,谁知道这些年轻人逐利凶残的程度非他力所能逮,终究功亏一篑。事件结束后,他退休,退休后的第一个早晨,他想参与妻的生活,妻却直说他还是别插手得好。他只好闷闷地吃早餐,再次体味自己的「无用」,一边告诉妻昨晚两段噩梦的内容。

两段梦境都很「直白」,其中父亲都是少年,而艾德自己的年纪没变。第一段梦里,父亲给他一些钱,艾德搞丢了。第二段梦里,两人共骑,夜行山路,路面积雪。父亲围着毯子,揣着一把火,骑过艾德身侧,逕自前行。艾德预感,不论自己落后多少、多久之后才抵达目的地,父亲都会在那里。

听起来也没什幺,甚至有点温馨?艾德说这是噩梦。

在太平洋的另一侧,夏曼.蓝波安(Syman Rapongan)写的一段文字,或许很适合对照。2012年出版的《天空的眼睛》,开场说故事的不是人,是一条浪人鯵。以下是浪人鯵来自兰屿南侧偏东海域的报导:

六、七尾年轻气盛的鬼头刀鱼,在月光照明的扶助下追逐着飞鱼飞行的影子,影子漂浮在波动海面多远鬼头刀鱼就追蹤等同的距离,俟飞鱼疲累冲入海里的剎那间,牠们便在此时张大嘴巴,不偏不倚的千齿掐住鱼头,之后就腾空飞跃数公尺,鱼头在嘴口,鱼尾在嘴外,在空中停留数秒,再次冲入海里时,就借助海水吞嚥飞鱼…。

浪人鯵不无感慨地续道:

此后的数十分钟,此区域的浪沫碎花依然,千亿粼粼银光随着海流忽沉忽升,此景壮貌过去我是启动者,是众将头领,是最精明骁勇的,四十余年之后的此瞬间,我却像是被唾弃的、过时的老迈头领,还静止的在浪沫碎花下的三十公尺呆滞不动,我被惊吓,也被掠食大鱼群边缘化。…我仰望久久不散的海面碎花时,我已分不清是碎花,抑或是飞鱼鳞片萤光,除去我体能的老化,也感叹水世界的无情。

浪人鯵是达悟族人欣赏的鱼,刚健俊美,不费一番气力搏斗可钓不上牠。浪人鯵会老,海人也会老,日暮总会唤起无处可容身的感叹,若社会以厮杀搏斗——商学与管理学的说法叫「竞争」——为尚,感叹恐怕就越深了。

前溯而去,夏曼.蓝波安的《黑色的翅膀》讲的是黝黑精实的少年初脱蒙昧,感受到性的冲动,生计的压力,传统的份量,琢磨着要怎幺把自己的梦想揉捏压塑,才卡得进这歧视人、贬低人的,汉人主导的社会。众人鲜少看进去这种族群之间、文化与政治的竞争,遑论承认,然而那抗拒被同化的力道,就如同年轻时猛健的浪人鯵。

思索着雾社事件的舞鹤,在《余生》里记下了「文明」同化「原始」的种种步数。他与读者共享一种余裕,或说后见之明,毕竟我们在五十年后才来到「古战场」,残存的是遗迹而不是生活,即便在事件发生之处,眼下的生活也不尽然被历史笼罩,后人有她们自己的生活。这意味着,追索事件来到此处的作者与读者,都还有余裕选择不同的生活。

舞鹤写道:

岛国仍有不少陌生地,而我内在有个小小孩对陌生满怀新鲜的好奇,我想去看看去散步,或者我作较久的逗留,让陌生的山水人文有时间融入内在,熟悉是一种很好的感觉,像一再回到所从来的子宫,熟悉外在几乎相等于内在的成熟,两者都宽容对陌生的不安、骚动。

误进险路,日暮途穷。电影与小说凸显了生命的侧脸,也许日暮之时,我们还会有余裕熟悉陌生的事物。